三个“被告”的故事,关乎谎言,关乎爱情……

摘要: 不待深爱,只待陪伴......

09-01 13:43 首页 长安剑


“机场比婚礼殿堂见证了更多真挚的亲吻,医院的墙壁比教堂的聆听了更多祷告。”

 

千百年来我们讴歌纯善、阳光的爱情。然而在阴郁下、在罪恶里、在人性怯懦的摇摆中,爱情似乎也来过。

 

我是一名刑事法官,每天的工作是和贪欲打交道,今天讲几段与谎言有关的爱情吧。


“霸道总裁”和“小骗子”


如果性别对调,这大概会是一个浪漫的故事。

 

女总裁是81年的,北京一家中型投资公司总经理,研究生学历,传说中的白骨精。“小骗子”是91年的,高中肄业,来自那个永远说不清楚自己省份的南方沿海小县城,以电信诈骗黑产发达名动全国。女总裁单身已久,男孩刚刚入行。

 

骗局十分老套。


借由婚恋网站,男孩以高知海归的身份加了总裁的微信,而后像每一段爱情开始时一样,温柔的嘘寒问暖,互道想你与晚安。


一个月后,男孩和总裁说,自己和香港六合彩的庄家有关系,可以提供内幕信息以供投注获奖,但需要先交手续费。


多陈旧的套路,可是总裁信了。


“那段时间他一直在我和说这件事情,当天我有个会要开,他又说我有点不耐烦,就用支付宝转了5万给他。”

 

案发十分戏剧。


不久之后,男孩主动转给总裁3.5万,“对不起我是骗你的,我不是海归,照片是假的,我的姓名是……”“钱我现在只有这么多,都退给你了,其他的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。”“我不能和你说我们团伙其他人的情况,但我的情况是真的”。


“我不想再骗你了,因为,我真的爱上你了。”


在制式又冰冷的案卷里,经过公安和检察的一道道转手,我们已经看不见总裁的情绪和表情,只能看见她示范了最优秀的被害人反应:


“我爱你的不是你的学历,也不是你的钱,而是你的人,把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给我看,如果你爱我,就不要再骗我了。”


“你来北京吧,我给你买机票,我帮你找工作,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,不要让我隔着微信怀疑你了。”


小骗子下了飞机。


他终于见到总裁了,他想了她很久。还有她身后的一群公安……

 

案卷的最后,夹着一张简洁的谅解书。


字迹并不秀丽,笔走游龙,隐有兵戈之气。


“我已收到退款3.5万元,自愿对被告人表示谅解,恳请司法机关对其从轻处罚。”


因为退款数额不足诈骗数额,我循例向她核实谅解书的真实性。


她的声音像她的字,冷冽又干脆,


“是的,我原谅他。”

 

后来,因为有被害人谅解,男孩被判一年四个月。宣判的时候,我对他说,“判罚这么轻,是因为被害人谅解你了;你没有退赔完,但是她谅解你,这很少见,你知道么?”


那是少见的宣判之后开心的被告,“我知道”,他抬头眼睛亮闪闪的看着我。


那种光,叫做希望。

 

案子审结之后,书记员问我,“南姐,你说总裁怎么可能没发现他是骗子呢?”


“因为,不想发现吧。”


证据里有一组聊天记录截图,自曝身份之后的男孩对总裁说:“可能别人眼里你很能干,可是在我眼里你只是个小女孩,我要照顾你啊。”

 

这世界上的爱情,有深有浅,千般样子,也许有一种爱情是:


我不等待优秀,也不等待深爱,但我等待,有人能一直陪我,直到最后。


他曾是我的盖世英雄


“我的意中人,是位盖世英雄,有一天他会踩着七彩祥云来娶我。可我猜中了开头,却没猜中这结局。”

 

她是我遇到的最漂亮的被告。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,身材纤合有度,即使没化妆、头发长久没打理,依然盖不住的清秀。


罪名是敲诈勒索,她通过微信聊天约到一男子并发生了关系,然后,以强奸为由敲诈了男方4万元。

 

这起敲诈案的案发很特别。报案的不是被害人,正是她自己。


她大概是个温吞又犹豫的人,衣柜里一直保留着案发当天的内裤,上面有被害人的体液。有天晚上,老公打牌输了回家,翻到这包衣物,质问她是什么,她犹犹豫豫地说,自己被强奸了。


老公拉着她去报警,到了派出所她一直嗫嚅着哭,但笃定是被强奸的。警方根据微信号找到了被害人,同时找到的,还有被害人转账的记录。


四万块钱,转给了她的老公。

 

这是她老公最后一次出现。后来直到她宣判,他再也没现身。


那笔钱,在报案之前,已经赌输了。她原本以为,这会是她的彩礼。

 

她和老公有着电影一样的开场。


那时她是夜总会的领班;他是安保员。


因为漂亮,总有人打她的主意或者揩油,不管那些人是谁,他总会保护她。很多次她躲在他身后,看他放狠话,看他手上染着血,看他一瓶瓶的罚酒赔罪,她想:


这是我的盖世英雄。

 

他们在一起比大家想象的还要久,久到很多事情都变了。父母不同意她嫁给他。一个北京姑娘,和一个外地打工仔,连他也不那么想娶她。


可是她想嫁,那是她的第一个男朋友,那是她的大英雄。


父母要两万块钱的彩礼,他说他没有,她还是偷偷拿了户口本,和他登记了。但她需要父母的认可,她需要钱。


她替他拿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开庭的时候她一直在哭,梨花带雨。父母亲戚都来了,沉默又压抑的坐了一整排。妈妈替她把钱退给了法院。


由于法庭的布置,退庭的时候我和她在门外有一错身的光景。她低着头小声问我,还有其他人来了么?


我说没有了,而后才反应过来,追了一句,你老公没来的。


她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下来,踽踽地往监区走。


走了几步,回过头,又满怀希冀的问我,“我的钱是谁帮我退的?”


我说是你的妈妈。


她恍惚的盯着我,没有眼泪,却是真正的寂灭,眼神仿佛在说:我对世界,仍有期待;但这期待里,已无爱情。


被告人的女人,被害人的前女友


这是我还在做助理时候的案子,案件定性争议挺大。


案中的被害人假称能购买经济适用房,骗取被告人购房款40余万元(2007年),又以各种理由拖延购房、还款。被告人发现后(2010年)打了被害人,后以报警、在被害人家附近盘旋等多种方式相威胁,反过来陆续索要了60余万元。后来,被害人因涉嫌诈骗多人被抓,公安在梳理赃款去向时,发现了这起敲诈勒索案。

 

但真正将被告人和被害人连接起来的,是一个女人。被告人的老婆,同时也是被害人的前女友。

 

释放被告人的那天正值七月,地表向上蒸腾着灼灼热浪,看守所的门外知了烦人地叫个不停。监区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拉开,视野尽头,有人一步步走来。


她并不不年轻,五官一般,微胖,穿着还略有点土。我通知她来办接人手续时,语气里也透露着那么点诚惶诚恐。

 

被告人出来时,她略胖的身体大步向前跑着,边跑边喊“杨哥”,甜腻腻的声音带着眼泪在热浪里传来。


他就这么把行李扔在地上,敞开手抱着她,拍着她的头低声哄着,“好了好了不哭了,这不是出来了么”。

 

“老师老师,你知道么,被告人知道她和自己分手期间,和被害人搞到一起时打了她。”我跟在院里一块来的法官后面汇报案件八卦。


“嗯”,我那圆滚滚的小胖子法官老师敷衍地示意听见了。


“不过被告人打被害人的时候挺解气的,尤其是‘你连你睡过的女人都骗’这句,挺爷们。”


“嗯”。


“不过这两个人还挺仗义,不像上周的案子,女的被抓了,男的就把事推女的身上。”


小胖子停下脚步,回身等我,眯着眼睛向天空吐出一个极漂亮的烟圈。


“小姑娘,你要学的还很多呢……”


“老师我要吃八喜,朗姆味的”,我的声音盖住了他的后半句,没听清楚他的话,依稀好像是,


“这样不是……很好么……”

 


爱情是什么呢?


这个词,似乎和正义一样。人类永恒追求,却永远无法准确定义。


柏拉图说,爱让我们完整;


斯宾诺莎说,我们试图肯定在所爱之人身上所发现的恶,正如我们肯定ta身上的善;


叔本华说,所有两情相悦的感觉,无论表现的多么超凡脱俗,都根源于性冲动;


卢梭说,如果真是的爱情不是虚构和梦幻的,那它本身又有什么意义呢?

 

时至今日,我依然不知道爱情是什么,


但我知道,在欲望里、在谎言里、在罪与罚之下,也许爱情曾来过。


声明: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“稻花蛙声”

(微信ID:paddyfrog),在此致谢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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